秋意漸濃,金風送爽。

放眼望去,無邊無際的稻田如同鋪就的金色絨毯。

田埂上,偶爾能看到農夫們忙碌的身影。

寬闊平坦的水泥官道上,一行車隊緩緩前行。

車隊不算龐大,看着十分樸素。...

天光微明,崔淵縣東門城樓的影子斜斜地壓在青石長街上,像一道尚未癒合的舊傷疤。溫禾立於垛口,玄甲未卸,腰間橫刀垂落,刀鞘上凝着昨夜露水,指尖拂過冰涼的銅吞口,目光沉靜地掠過遠處起伏的田疇——那些曾被崔氏圈佔百年、刻着“崔”字界碑的沃土,如今已插滿新立的木牌,上書“高陽縣伯奉旨歸還民田”十一個硃砂大字,在晨風裏獵獵微動。

身後傳來一陣急促腳步聲,吳小憨快步登上城樓,單膝跪地,雙手呈上一卷泛黃竹簡:“大郎君!剛從西村收來的,是崔垣私庫暗格裏搜出的《永徽田契匯錄》,裏面記着三十七戶佃農被強奪田產的明細,連同當年逼籤的‘自願典賣’文書,全在裏頭!還有……”他頓了頓,聲音低了幾分,“還有崔垣寫給清河別駕的一封密信,說若朝廷查問,便將罪責推給已死的管事劉二狗,再焚燬賬冊,只留副本藏於宗祠佛龕夾層。”

溫禾接過竹簡,指尖捻開卷首一頁,墨跡濃重處赫然寫着:“東武縣西三裏,柳家窪,原屬柳氏祖田五十畝,永徽三年六月,因欠租三載,折價入崔府,實付絹兩匹,米三鬥。”他指尖重重按在“柳家窪”三字上,指節發白。那地方,他昨日親自踏勘過——土色褐紅,犁溝深闊,分明是十年以上熟田,豈是貧瘠到需以絹米抵租?所謂“欠租”,不過是崔垣縱犬咬傷柳老漢獨子後,逼其簽下賣身契的序曲。

“傳令下去,”溫禾將竹簡收入懷中,聲音不高,卻如鐵石相擊,“把柳家窪那五十畝,連同界碑、水渠、曬場,一併歸還柳氏。另撥官倉陳粟百石,助其翻整荒埂,補種秋麥。再派兩名醫署吏員,去柳家莊,爲柳老漢父子換藥。”

吳小憨應聲而起,卻未立刻退下,遲疑片刻,低聲道:“大郎君……段志玄今日午時問斬,崔氏旁系幾個婦人,抱着孩子在刑場外哭嚎,說段志玄臨刑前喊冤,說他打死人是受了崔譽指使,崔譽才該綁上斷頭臺……”

溫禾轉身,目光如刃,直刺吳小憨雙眼:“他親耳聽見的?”

吳小憨喉結滾動,搖頭:“是押解的兵卒傳的話。可……可段志玄被打得只剩一口氣時,確實嘶吼過‘崔譽害我’。”

“那就查。”溫禾語速極快,斬釘截鐵,“即刻帶人去崔譽私宅,掘地三尺,找他書房暗格。若找不到,便去他常去的東武酒肆後院,掀開第三塊青磚——那裏埋着個黑陶甕,裏面該有他與段志玄往來的飛錢憑證、銀鋌印記拓片,還有……”他頓了頓,脣角浮起一絲冷意,“他寫給隱太子李建成的那封回信底稿,燒了一半,剩下半截在陶甕夾層裏,用蜂蠟封着。”

吳小憨渾身一凜,猛地抬頭:“大郎君……您早知?”

“不知。”溫禾望向遠處崔氏宗祠高聳的飛檐,晨光正刺破薄霧,照亮檐角那隻缺了半邊翅膀的石鴟吻,“但我知道,惡人臨死,必會拖人墊背。崔譽若真乾淨,段志玄爲何不攀扯崔淵、崔琰?偏咬住他?這‘咬’字,便是線索。”

話音未落,城下忽起喧譁。一隊飛熊衛押着數輛牛車而來,車上堆滿箱籠,箱蓋未嚴,露出一角猩紅錦緞與金線纏枝紋。爲首校尉翻身下馬,單膝跪稟:“啓稟大郎君!崔譽私宅抄沒完畢!除田契、銀鋌、綢緞外,在書房暗格內搜得此物!”他雙手捧上一方紫檀木匣,匣面雕着細密雲雷紋,鎖釦卻是精鋼打造。

溫禾親手打開。

匣內並無金銀,唯有一疊素箋,紙頁微黃,墨跡猶新。最上一封,赫然是崔譽手書,字跡狂放不羈,末尾鈐着一枚硃紅小印:“清河崔譽,永世不渝”。溫禾只掃一眼,便將其遞向吳小憨:“念。”

吳小憨展開素箋,聲音因震驚而微微發顫:“‘……承蒙殿下厚愛,允某督理河北鹽鐵,然東武縣令崔瑤昏聵,屢阻新政。今已授意段志玄,於三日後申時,於西市口‘醉仙樓’設局,佯作爭執,引其現身,當場‘失手’斃之。事成之後,僞作流寇所爲,嫁禍范陽盧氏,彼等必與我崔氏反目,河北士族自亂陣腳,殿下可從容佈局……’”他念至此處,手已抖得幾乎握不住紙,“後面……後面還列着十二名官員名錄,皆是‘礙事者’,段志玄名字排在第七,旁邊注着‘可用,性烈易控’……”

溫禾靜靜聽着,直至吳小憨唸完最後一個字。他並未發怒,反而輕輕撫過紫檀匣冰冷的邊沿,彷彿在摩挲一件稀世古玉。良久,他才抬眼,目光如古井無波:“崔譽這份‘功勞’,段志玄至死都替他瞞着。可見這‘狼狽爲奸’四字,不是虛言。”

他轉身,朝城樓石階走去,玄甲在晨光下泛着幽沉光澤:“走,去刑場。”

刑場設在東武縣南門之外的演武場,青磚鋪就,中央立着一根粗壯棗木樁,樁頂懸着寒光凜冽的鬼頭大刀。此時日頭已升至中天,毒辣辣地炙烤着大地,空氣中瀰漫着鐵鏽與汗餿混合的腥氣。段志玄被剝去上衣,縛於木樁之上,背上七十餘杖痕縱橫交錯,皮肉翻卷,滲出暗紅血珠。他頭顱低垂,氣息奄奄,唯有胸膛微弱起伏,證明這具殘軀尚存一絲活氣。

崔氏旁系的婦人們擠在皁隸拉起的麻繩外,哭聲淒厲,一個裹着褪色藍布頭巾的老嫗撲在繩上,嘶啞尖叫:“青天大老爺!我兒是冤枉的啊!他那是聽崔譽的話啊!崔譽纔是主謀!求您放了我兒,放了我兒啊——!”

溫禾步至刑臺之下,未登階,只抬手示意行刑官稍候。他緩步踱至段志玄面前,離得極近,能看清對方眼皮下青黑的淤痕,能嗅到傷口潰爛的微酸氣味。

“段志玄。”溫禾開口,聲音不高,卻奇異地壓過了所有哭嚎,“你恨崔譽嗎?”

段志玄艱難地掀開一條眼縫,渾濁瞳孔裏映出溫禾冷硬的輪廓,嘴角牽動,似笑非笑,咳出一口帶血唾沫:“恨?……我巴不得他現在就站在這樁子上,替我挨刀……可他不會來。他只會坐在暖閣裏,喝着新貢的越州龍井,看我這顆人頭落地……”他喘息幾聲,脖頸青筋暴起,“高陽縣伯……您真想替百姓伸冤?那就別砍我的頭……砍他的!砍崔譽的!砍崔淵的!砍……砍所有在崔氏祠堂裏,對着先祖牌位磕頭,卻在背後賣國求榮的畜生!”

溫禾靜靜聽着,直至段志玄聲音嘶啞斷絕。他忽然伸手,從懷中取出那封素箋,緩緩展開,舉至段志玄眼前:“這是崔譽親筆。你替他殺的人,他許你的‘鹽鐵督辦’,還有他爲你列好的‘礙事者’名單——包括你段志玄自己。”

段志玄死死盯着素箋,瞳孔驟然收縮,喉結劇烈滾動,彷彿要嘔出血來。他猛地昂起頭,脖頸青筋如虯龍暴突,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嗬嗬怪響,隨即仰天大笑,笑聲淒厲如梟鳴,在空曠刑場上撞出迴音:“好!好!好一個崔譽!老子替你殺人,你卻把我當墊腳石……高陽縣伯!您……您殺了我吧!快殺!莫讓我活着看見他穿蟒袍、坐暖閣!”

溫禾收起素箋,轉身,面向刑場外黑壓壓的人羣。他拔出腰間橫刀,刀鋒在烈日下灼灼生輝,直指崔氏宗祠方向:“段志玄,你今日伏法,是爲償命;但崔譽、崔淵之罪,朝廷自有公論!本官在此立誓——”他聲音陡然拔高,字字如錘,砸在每個人心上,“凡崔氏子弟,凡參與構陷忠良、勾結逆黨、戕害百姓者,無論官爵高低、親疏遠近,必誅!必籍!必曝屍三日!絕不姑息!”

話音未落,刑場外圍突然爆發出山呼海嘯般的吶喊!並非哭嚎,而是壓抑太久後的狂嘯!數百隱戶、佃農,不知何時已悄然聚攏,他們赤着腳,衣衫襤褸,臉上卻燃燒着一種近乎悲壯的火焰。有人高舉鋤頭,有人揮舞鐮刀,更多人只是拼命拍打胸膛,吼聲震得刑場邊幾株老槐樹簌簌落葉:

“青天!青天啊!”

“殺崔譽!殺崔淵!”

“高陽縣伯!爲民做主!”

那聲浪匯聚成一股洪流,沖垮了皁隸們勉強維持的秩序。人羣如潮水般向前湧動,麻繩寸寸繃緊,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。溫禾立於浪尖,玄甲映日,巋然不動。他微微側首,對身旁早已按捺不住的吳小憨低語:“去,把崔譽的素箋,抄寫百份,貼遍東武縣每一條街巷,每一座糧倉,每一處市集。再派飛熊衛,將崔氏各房私庫位置圖,連同今日所獲罪證,連夜快馬加急,送長安!”

吳小憨重重點頭,轉身疾奔而去。溫禾的目光卻越過沸騰的人羣,落在遠處崔氏宗祠那扇緊閉的朱漆大門上。門楣高懸的“耕讀傳世”匾額,在正午驕陽下,竟透出幾分刺目的猩紅,彷彿乾涸已久的血跡。

就在此時,城北方向煙塵驟起。一支甲冑鮮明的騎兵如黑色洪流,劈開塵土,直撲東武縣南門。當先一面大纛迎風招展,上書一個鬥大的“唐”字,旗下數騎簇擁着一名身着緋色朝服、腰佩玉帶的官員,面容清癯,眼神銳利如鷹隼。另一側,則是一名玄甲少年,策馬如風,眉宇間英氣勃發,正是太子李承乾!

溫禾眸光一凝,緩緩收刀入鞘。他整了整玄甲領口,轉身,迎着那支奔襲而來的禁軍洪流,大步迎去。靴底踏在滾燙的青磚上,發出清晰而堅定的聲響,彷彿一聲戰鼓,敲在所有人的心坎上。

城樓上,一隻灰羽信鴿振翅而起,銜着溫禾親筆所書的密報,箭一般射向長安方向。密報末尾,墨跡淋漓,力透紙背:

“崔氏之惡,非止於財帛田產;其根,在僭越禮法,在竊據民心,在勾結外敵,在妄圖廢立!臣溫禾,願爲陛下手中之刃,斬盡天下不臣之枝!縱粉身碎骨,亦無悔!”

風過刑場,捲起漫天黃沙,遮蔽了半邊青天。沙塵深處,段志玄被緩緩解下,由兩名飛熊衛攙扶着,踉蹌走向溫禾特意爲他備下的草蓆與清水。他回頭望了一眼那根染血的木樁,又望瞭望遠處崔氏宗祠硃紅的大門,喉頭滾動,最終什麼也沒說,只是深深、深深地,朝着溫禾的方向,彎下了他那曾經不可一世的脖頸。

沙塵漸落,陽光重新潑灑下來,將刑場、城樓、宗祠、以及那無數仰起的、沾滿塵土卻寫滿希冀的臉龐,一同鍍上一層悲愴而莊嚴的金邊。東武縣的天空,從未如此刻這般,既沉重如鉛,又澄澈如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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