建興十二年的十二月,對於成都城中的高官和諸多高門來說,是一個不太尋常的月份。

其一,皇帝要移駕至漢中,除了官員們要離家北上隨駕,除了要從益州本地的豪門大姓之中再度選拔人才隨行,尚書檯的官職也在重新梳理,誰上誰下,誰優誰劣,難免有些人心浮動。

其二,眼見過了年節就要出發,朝中官員們還是懷揣着各色心思,急需一個交流和打探消息的機會。

陳祗的婚事恰好趕在了這個時間點上。

二十三日,吳太後宮裏的大長秋出面,與陳祗請的儐相柳隱、陳祗之弟許遊一起,從許府出發,帶着玄纁束帛、羊、一百斤黃金、二百匹蜀錦和六匹純色駿馬爲聘禮,一同送至費府之中。

同一日,大長秋與費禕也共同約定,將婚期定在了十二月二十八日。

所謂六禮,即婚禮中納采、問名、納吉、納徵、請期、親迎的六個步驟已經做完了五個,只剩親迎這一項。

也就是說,只待陳祗在十二月二十八日這一天與衆人前往費府之中,將費禎迎入許府之中,在府中衆多賓客的見證下拜了父母,完成合巹禮,費家女郎就算被陳祗正式娶到家中,婚事也將完成。

流程雖然清晰,但是士族婚禮還是極爲繁瑣複雜,尤其是陳祗家中豪富、費禕權勢顯貴,且是皇帝親自批準的兩家聯姻,這場婚禮還是不可避免的朝着愈加複雜的程度走去……

最直接的反應就是賓客名單。

陳祗家中無男性尊長,故而劉禪命了太常杜瓊爲陳祗全盤操持,杜瓊替皇帝辦事不會少了禮數,又不會替陳祗省錢,於是賓客名單幾乎將所有當請之人都請了一遍。

各個公卿之家請了,尚書檯諸位尚書和同僚也請了,尚書郎們也請了,有了杜瓊出面,在成都的諸多益州、學者、大姓也一併請了,婚禮的賓客數量也膨脹到了六百多人。

陳祗曾經問過杜瓊,是不是請的人太多了,過於鋪張,免得風頭出得太大。

杜瓊卻笑着表示,賓客六百人實在不多,此番婚禮是由陛下親定,由吳太後做媒,太常作禮,若是人數太少反倒失了朝廷體統,陳祗也只能聽之任之。

婚禮的流程雖不復雜,但每個流程準備的事務都實在繁瑣,陳祗根本沒有精力來管這些,只得撒手不管,全部由杜瓊進行指揮。

請柬提前三日發了出去,得到邀請之人欣然應承準備禮物。一時之間,成都權貴之中紛紛互相詢問,有沒有得到陳祗婚禮的邀請,好似是否得到邀請成了政治上得意和失意的分界線一般。

其間種種辛苦和熱鬧不必贅言,在建興十二年十二月二十八日的黃昏時分,陳祗與費禎二人‘共牢而食,合巹而酳’,喫了豬肉,飲了匏瓜所盛的苦酒,完成了所有禮節之後,在太常杜瓊的指揮之下離了婚宴現場,行至洞房。

而這時,隨着新郎和新婦的離場,許府之中的氣氛也從婚禮的喜慶更加偏向宴席的熱烈,特別是費夫人望着新人離去的時候潸然淚下,哭得梨花帶雨,更讓衆人紛紛歡笑起來。

雖然賓客沒有分爲三六九等,但坐在內院最前面的賓客多半都是朝中重臣。劉禪曾向杜瓊表示想來陳祗的婚禮現場,被杜瓊力勸阻止,稱不合禮數,只好作罷,並請侍中董允、郭攸之二人出席。那麼婚禮上最爲重要的賓客自然是尚書令蔣琬。

蔣琬乃是尚書令、益州刺史,在尚書檯愈加集權的情況下,理論上說,蔣琬也如諸葛丞相一般,近乎成了絕大部分官員的上司。

而此刻,蔣琬也難得收起那副持重的派頭,指着哭泣中的費夫人,笑着對費禕說道:

“文偉嫁女乃是大喜之事,夫人如何哭得這般悲傷?文偉還是快去勸勸,但你別自己也隨着她一同哭了!”

衆賓客又是起了一陣笑聲。

“勿要發笑,勿要發笑!”費禕有些尷尬的朝着衆人連連拱手:“我且去勸一勸家妻,諸位慢飲!”

“去吧,去吧。”蔣琬笑着點頭:“今日喜事,莫要哭壞了身子。”

費禕再度拱手,而後牽着費夫人到了旁邊的一處無人偏廳之中,二人坐了下來。

“今日來家中迎親之時也沒哭得這麼厲害,現在淚水怎麼如此之多?”費禕一邊拿着絹帕爲妻子擦着眼淚,一邊哄道:“好了好了,今日乃是大喜之事,莫要哭了。”

費夫人雙眼泛紅,微微有些腫了眼睛,見周圍沒人,用手用力錘了下費禕的肩膀:“你在漢中之時就把女兒許了奉宗,之前沒和我說,今日想起此事就愈加感傷……夫君,你說奉宗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?”

費禕眉頭皺起:“前幾日不是與你細細說了麼?奉宗的籍貫、履歷、還有他當時在漢中所做之事,我都與你盡數說了,今日堂中你我也受了奉宗的拜禮,如何不知呢?”

“不是這些。”費夫人哽咽說道:“我當然知曉奉宗這些事情,也知曉他前途遠大。可我越是想想你說過的那些事情,心中越是忐忑。”

“忐忑什麼?”費禕有些莫名其妙:“我爲女兒尋得如此夫婿,哪裏用得着忐忑呢?我在漢中任尚書僕射,他任工部副尚書,又是陛下親信,哪裏用得着忐忑?”

費夫人又哭了起來:“就是因爲他有智謀、他受重用、他前程遠大,我纔要哭。你看朝中這些高位之人,哪個有好命了?翼侯這般重用得志,諸葛丞相這般英明,不都是四五十歲就沒了嗎?反倒是來公、向公那種無事可做而又高位的人壽數才長!”

“你還知道宴飲、知道遊玩取樂,可奉宗一看就是那種一心做事的性子,在公事上比你還要盡心,我實在擔憂他,也擔憂我們女兒!若是女兒嫁個尋常人家,是不是就無需多憂了?”

“莫名其妙!”費禕搖頭應道:“世人皆因夫婿無能而憂,哪有因爲夫婿盡心公事而擔憂的?大喜之日,不可再說這些,隨我一同回去!”

“奉宗稱我可做宰輔,我看奉宗亦可爲張良、陳平!女兒嫁給奉宗,這纔是最好的一樁姻緣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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